【高達短篇小說】時代的哀歌——《夜與夜之間》

本短篇小說原標題為《夜と夜の間》，最初刊載于《GUNDAM ACE》2003年3月·4月合并號，后被收錄于2004年3月由角川書店發行的短篇小說集《ガンダムNOVELS 閃光となった戦士たち》。

本文以細膩的筆觸描寫了一年戰爭后聯邦軍退伍士兵的困難處境，展現出了戰后存在的社會問題，更是折射了一個時代的悲哀。

作者：莊司 卓 Syoji Takashi

(資料圖)

1963年7月27日出生。曾擔任雜志撰稿人，1992年以小說《ダンシィング·ウィズ·ザ·デビルス》（富士見ファンタジア文庫）作為小說家出道。代表作有《それゆけ!宇宙戦艦ヤマモト·ヨーコ》系列（同文庫）、《倒兇十將伝》系列（ソノラマ文庫）、《トゥインクル☆スターシップ》系列（ファミ通文庫）、《エイティエリート》系列（角川スニーカー文庫）等。

插圖：山田秀樹 Yamada Hideki

197X年出生。曾在游戲公司工作，現（2004年）作為自由插畫家活動中。代表作有《夕なぎの街》（富士見ファンタジア文庫）的插圖，《ファントム》、《吸血殲鬼ヴエドゴニア》、《ディバイデッド·フロント》（全部為角川スニーカー文庫）的插圖等。

校對：bilibili@MSZ-006-3

在一陣強大的沖擊之后，他也清醒了過來。一開始，他只感到一陣酷寒。然后，是卡車頂棚外透入的明亮天色。天空……是天空？天空為什么這么亮……喬許的思緒還是一片空白。

糟了，我剛才睡著了嗎？又要被中士臭罵一頓了。算了，反正敵軍又沒有襲擊過來……不，等一下。這是哪里？不是MS的駕駛艙呀！他沿著車頂棚上的洞一路向下看。對啦，這里不是聯邦軍的明尼蘇達號戰艦，這里是地球。戰爭已經結束了……

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，那跟一場惡夢一樣的戰爭已經結束，退伍的喬許也終于可以回到自己的故鄉。因為是戰后的關系，地球上的交通運輸線早已全面癱瘓。戰前只要一天即可往返的距離，現在則要耗上幾星期。大量被散布的米諾夫斯基粒子如今仍然遍布在每個角落，所以通信網絡也發揮不了功效。喬許想，與其等待不知何時啟程的大眾運輸工具，不如自己搭便車，于是，昨晚他搭上了開往故鄉某處的便車，乘坐在卡車貨架上。

卡車似乎慢了下來，喬許起身窺視頂棚破洞外的景色。這里是西歐的郊外。凌晨時分，只有附近的山頂映照著旭日的光芒。山下仍籠罩在霧靄中，景物難以辨認。但是喬許仍記得眼前山巒層疊的樣子，這時他所無法忘懷的。從出生以來他就一直仰望著山巒，因此就算說他閉上眼睛，也能毫不懷疑地畫出來并不為過。喬許提起裝著他行李的提袋，向駕駛座打了聲招呼。

“老爺子，謝謝您！我要在這邊下車了！”

駕駛座上坐著昨晚讓他搭便車的老人。

“唉呀呀……怎么啦？引擎故障的話，我修一修就沒問題了！”

可能是老人的耳朵不好，才對喬許答非所問。

“我要在這里下車，謝謝！下次如果順道經過的話，請來找利夫得鎮的喬許·哈塔。要修車的話，我會算您便宜一點的！”

“利夫得？少年的，你在說什么？”

喬許不明白老人為什么驚訝，但是喬許已經等不及而下車了，他一手抓著提袋，打開車棚從車斗跳下道路。現在只是三月的時分，但道路卻滿目瘡痍，水坑也結了冰。雖然還沒真正到春天，但氣溫會這么冷，大概是因為殖民地墜落等大規模破壞兵器的運用，使得陽光被遮蔽，所以才會開始寒冷化吧！但是眼前這般光景，仍擋不住喬許一片歸心，他從戰場上活著回來了，我沒有死啊！當他自愿加入聯邦軍，離開故鄉時，心里其實并不知道為什么。沒有一個人是為了死才參加戰爭的，但戰爭卻讓數不盡的人們，在身不由己的情況下，斷送了自己的生命。

可是我回來了，各位！我回來了啊！！喬許歡呼著沖進馬路邊的林道，什么都沒有變，他小時候總是走這條路到溪邊釣魚。街道雖然安全，可是卻比較遠。要抄小路的話，就走這條林間小徑，因為小鎮在山里，一到了黃昏，就馬上變得一片漆黑。林間小徑沒有路燈，到了這時候，便會明白有多危險了。但這又是另一場小小的冒險。

“喂！少年的！你不是要往約斯汀鎮去嗎？喂！！”

喬許的耳朵早已聽不見老人的叫喚。喬許憑著印象，奔跑在林間曲曲折折的小路上。傳說是由魔女所變、布滿苔蘚的巖石。在中世紀的戰爭時，躲藏著遭受戰火迫害的人們的大樹洞。浮現在霧靄中的森林，以喬許童年回憶中的樣子迎接著他。但喜出望外的喬許，卻沒注意到晨霧對面有無數樹木被砍倒的樣子。

到鎮上前，小徑上有一小段上坡路，之后就一口氣往下沖。這段通往鎮上的道路相當陡，幾乎可以稱作是懸崖了。在利夫得鎮，就有著騎腳踏車一口氣從坡頂俯沖而下，才會被承認是真正的男人的風潮。

“現在愛莉遜嬸嬸也該起床了吧？”

喬許退伍時，得到一支公發手表。他看著手表上的時間，口中喃喃自語。

“還有送牛奶的邁可也已經起來了吧？不知道還有沒有牛奶可喝。”

他心中的興奮之情都溢于言表，喬許自愿從軍，至今已過了半年多。但是重回利夫得，卻令他感到好像已經隔了數年的感覺。說來并不夸張。訓練與作戰一樣，必須全神貫注。可能早上還和戰友有說有笑，日落時他卻已經死在戰場上。在終戰條約締結后，也要求吉翁解除武裝。但不服命令的吉翁軍卻誓死抵抗，表面上即使沒有戰爭，然而也有不少小規模的沖突。雖然戰爭已經結束，但在這樣的小沖突上，就已經犧牲了很多戰友。而且情報管制也到了相當緊迫的程度，就連寫信都被禁止。米諾夫斯基粒子阻斷通訊，他連故鄉一帶的狀況都無從得知。對喬許來說，這半年就像好幾年一樣長。

“喬許……你不要去打仗喔！”

夜晚時分，街上的燈火透進窗內，茱蒂如此說著，亞麻色的頭發披散在喬許的胸膛。

“利夫得沒有那么重要吧？爸爸跟其他人都說，聯邦和吉翁軍都不會對我們這種小地方感興趣的。”

躺在床上的喬許，一邊撫摸著懷中愛人的臉頰，一邊回答著。

“或許吧。不過，茱蒂，我想去。為了你，為了大家，為了我們的鎮。可能幫不上什么忙，至少比什么都不做來得好呀！”

茱蒂握住喬許的手。

“可是我……不能接受你這只手要去殺人……”

“我并不討厭吉翁。不要說吉翁，誰我都不想討厭。可是為了要保護你，我連命都可以不要！”

茱蒂閉上雙眼聽著喬許的話。沉默了好一陣子，茱蒂才開口說。

“喬許，答應我一件事。不管發生什么事，你都不能死。你要活著回來！我會一直在鎮上等著你……”

茱蒂眼中流出的溫熱，濕潤了喬許的胸膛，喬許緊抱著茱蒂回答：

“當然。茱蒂，當然啰……”

半年前自愿加入聯邦軍的喬許，在離開鎮上的前一晚，對心愛的女人許下承諾。這是通往戰爭之路，因此這是無法確定的約定。但是那晚他除了答應外，別無選擇。如今，喬許還沉浸在這僅有的幸福中。

“茱蒂！！”

喬許一口氣奔到林間小徑的坡頂，高聲地呼喚著。坡頂可以眺望整個利夫得鎮，與其稱此地為一座小鎮，不如說是小村來得更貼切。在早晨還算安靜的時候，從坡上大聲呼喚，可以傳到小鎮中心。

“愛莉遜嬸嬸！邁可！路克！查理！是我呀！我是喬許！我回來了！茱蒂！我實現承諾了……”

站在坡頂的喬許，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
“喂——！少年的！”

把這名聯邦軍新退士兵載來這里的老人，沿著蜿蜒的林間路追到了山頂。就如同他的預感，這位名叫喬許的青年，呆立在坡頂上。在某種程度上正如預料的一樣，老人的話，果然沒被青年聽進去。

“啊…怎么回事……”

應該跟青年說點什么才行，但老人又想不出從何說起而欲言又止。喬許在老人的面前無精打采地來回踱步，像個斷了線的傀儡。

“我好像走錯路了……”

微微顫抖的聲音，是對眼前悲慘情況的些許掙扎。

“我得快回利夫得鎮才行……”

青年的臉色如白紙一般，驚嚇的眼睛睜得斗大，頭發粘在額頭上。就在這幾分鐘的光景，一個二十上下的青年，看起來就好像老了幾十歲。

“不好意思，少年的！如果你說要去約斯汀，我一定會繼續載你……不過，如果你知道發生什么事的話……”

“……老爺爺，勞您的駕，再送我去利夫得吧？”

喬許的語氣十分誠懇，傳達了他所寄托的最后一股希望。但是，老人卻無法回應這件事。

“可惜呀……你叫喬許吧？在你眼前的，就是利夫得鎮。”

于是喬許又慢慢地把目光望山坡下的景色看去，就像要讓他看清楚這一瞬間，太陽一如往常地從山頂照落，照在殘酷的現實上。地上只有一個有如巨人一拳打穿的巨大窟窿，而只有窟窿周圍殘存的瓦礫堆告訴他，這里曾經是座小鎮的事實。在不算深的窟窿中央，只有一個看不出原形的燒焦機械殘骸倒在那邊。從機械上頭薄薄的殘雪來看，可以明白這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。

“避難所呢！？”

喬許轉過身來，對著老人發出像悲鳴一樣的叫聲。那副有如被鬼附身的樣子，讓老人向后連退了幾步。

“避難所又在哪？大家都躲到哪里去了？趕快帶我到那……”

老人為了讓喬許冷靜下來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然后開了口。

“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。”

喬許想倒吞一口口水，但口里越來越干。

“是聯邦軍快要進行敖德薩作戰之前的事吧！由于要管治情報，因此米諾夫斯基粒子也變濃了，這東西是那時掉下來的。似乎是從軌道上掉下來的吉翁的姆賽艦。”

老人說的話讓喬許的雙唇抖顫不已，他想開口，但卻不知該說什么。

“看來是來不及在大氣層燒光的引擎殘骸，直接掉到利夫得鎮上。由于就在一瞬間，因此也來不及發布緊急警報。更何況時間是晚上，大家都在睡夢中毫無痛苦地離開了……”

“騙人！！”

喬許的叫喚聲驚動了晨霧。

“你騙人，你騙人！！為什么只有當兵的我活下來……。為什么這個跟軍隊、政治都沒有關系的小鎮……！！”

“聽說這是自殺攻擊。”

老人對著漸漸明亮的天空說道。

“聽說是要從軌道上把姆賽艦丟到為了進行敖德薩作戰，而集結的雷比爾將軍的部隊，但卻偏掉了……喂！少年的！喬許！不要下去！！”

老人還沒說完，喬許卻已往山下沖去。

“大家！是我呀！我是喬許呀！我回來啦！喬許·哈塔回來啦。愛莉遜嬸嬸、邁可、路克、查理！茱蒂！！”

幸好喬許在半路上因為車轍而摔倒，老人攔腰抱住跌倒在地的喬許，才把這呼喚死者姓名的年輕人給擋了下來。

“別去！引擎掉在那邊，還殘留著輻射能。你還年輕，想開點！！”

喬許趴在冰冷的泥土上，看著遠方的景象。懷念的山丘、土壤與樹木的芬芳。然而，混雜在其中的，卻清清楚楚地不屬于利夫得鎮。刺骨寒冷的死之氣息、變成廢墟的殖民地、毀壞的戰艦、逃生裝置中彈的MS駕駛艙。還有那真空的宇宙。喬許在戰爭中，到處都能感受得到那種氣息。而如今這種氣息，竟也支配了他魂牽夢繞的心愛故鄉。

“嗚～～～～！！”

喬許開始吶喊，用不成言語的聲音吶喊，這是他唯一能做的。但是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了。

這場戰爭在不久前才被人稱為“一年戰爭”。U.C.0080年一月，戰爭結束，而戰勝只是單純的結果。戰后，本來是戰勝一方的聯邦政府面臨著層出不窮的問題。地球在吉翁公國的無差別攻擊下，已經幾近于荒廢狀態。以殖民衛星墜落為代表的等等大規模破壞武器攻擊，帶來的影響使地球上耕地面積驟減。此外，橫跨各洲大陸的無差別攻擊，造成的死傷比例又以女性和年輕世代為主，人口金字塔的結構，硬是離標準值有一大段距離。從這樣的現象，可以看出地球幾十年內的勞動人口，將面臨短缺的困境。尤其是在人口集中的北半球，在春天來臨前，若無法確保足夠的第一次產業勞動力數量，在不久的將來，地球無疑地將會面臨到大規模的饑荒。

還有另一個問題，就是聯邦背負著聯邦軍這個過度膨脹的包袱。已經開始有一些人擔憂，從戰爭中開始膨脹的聯邦軍將會山窮水盡。但這樣的聲音，在地球以豐沛后援與壓倒性人力資源戰勝吉翁之時，也只有被消音的下場。原本戰爭一旦結束，軍隊也將立刻失去原有的角色。由于士兵很多，而且主力又多半是勞動力強的年輕人，聯邦政府要解決前述問題，只有一條解決之道。聯邦政府在戰爭結束后，馬上鞏固方針，將大幅裁減的兵力與退役士兵，優先投入第一次產業的陣容。但是，那些以終結史上空前大戰英雄自居、而自豪的聯邦軍所屬人員，卻對政府的這項方案或多或少抱著不滿。從將軍到小兵，沒一個不抱怨的。而在開戰初期便已失去政治技能的聯邦政府，連反制他們的能力都沒有。

“小伙子，打起精神來，不要每次都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嘛！你們應該連死去的人的份一起，更加把勁干活才是呀！！”

負責伙食的胖阿姨，對著喬許說了跟昨天一模一樣的話，但喬許只用模棱兩可的話回應。他就這樣像個游魂似的、虛無地坐在椅子上，剛煮好的伙食用餐盤裝著，放在有些臟污的桌上。餐盤上裝著燕麥片、大小如小指尖的香腸、碎培根、還有吃起來粉粉的、被稱為馬鈴薯塊的塊狀淀粉。葡萄糖、檸檬酸和各種維他命的水溶液用色素染成黃色，謊稱是柳橙汁之類的飲料。在戰前的話，這些都一定會被消費者團體發起抵制運動。大概只有隨伙食附上的維他命、礦物質錠會幸免于難吧！糧食補給線并不是完全中斷的，但另一方面也有交通網破碎、運輸受阻的情況。此外，不愿承認戰敗事實，四處掠奪的吉翁殘黨的事也時有所聞。

這里是約斯汀鎮。廣場的角落，有一個由非政府團體所管理的簡便食堂。原本是為了難民而設，現在反而成為那些退伍后走投無路的官兵的去處。是的，正是為了像喬許這類的人而有的設施。在軍方發配的大型帳篷下，這片稱作食堂的地方擺了幾張桌椅。除此之外，只剩簡單的廚具和一臺電視。另外這里也沒有墻壁，暴露在風雨之中。但是一到了午餐時間，有八成的席位都會被坐滿。

雖然人家一直告訴他，自己的老家與認識的人都已經不在這世上，喬許還是感到不知所措。利夫得鎮根本是個沒有戰略價值的地方，被卷入戰爭的可能性相當低。不過，現實比喬許所想更加殘酷。話說喬許當初會自愿入伍，是從聯邦軍某單位從優錄用工科學生開始的。他們打出宣傳，只要能達到一定條件，退伍復學后將支付一切學雜費用，身為工科大學學生的喬許立刻飛奔而去。喬許的母親自他小時候與父親離了婚后就下落不明，父親也在他高中時代因病去世了。雖然愛莉遜嬸嬸努力工作負擔他的學費，在喬許眼中看來還是覺得有些緩不濟急。如果軍方愿意支付學費，連研究所他都能讀完。這樣一來，說不定也能從父親留下的汽車保養場另創一番大事業。從青梅竹馬自然而然變成愛人的茱蒂，相當擔心那樣的喬許。但喬許還是得說服茱蒂，才能投身軍旅。喬許把事態看得太樂觀，或說，他實在太天真了。那時，聯邦軍開發ＭＳ的消息已經是公開的秘密，喬許以為，招募的是工科生，那個單位又與MS研發有關，因此入伍后，他可能會被分發到開發新機鐘的職務。沒有風險，順利的話說不定不必上戰場。但事實卻超過了喬許的想象。

“唉呀……”

一句話把喬許拉回了現實。他停止攪拌眼前像水一樣的燕麥片，抬頭望著說話的人。是開車載他一程的老人，在那之后，他又把喬許載來這里。老人找了喬許身旁的位子坐下，開始以親昵的語氣跟他說話：

“喂，少年的！反正你也走投無路了嘛！我一個朋友正在征人呢。不是壞事啦，我們會提供吃住的。而且會開MS的還有特別優惠喔！”

老人一邊說著，一邊從口袋拿出一捆傳單，并抽出一張偷偷遞給喬許。老人繼續對著眼睛亂瞄的喬許輕聲地說著：

“你應該聽說過吉翁殘黨的事情吧？政府的大人物們想要裁軍，因此不可能公開剿匪，現在正好有征求自愿掃蕩殘黨的活動喔。”

表面上說是自愿者，其實就是征求掃蕩吉翁殘黨的私人武力。

有些污漬的再生紙傳單上，密密麻麻地印了幾行戰時也不想多看一眼的好戰文字。

戰爭已經結束，吉翁殘黨已非交戰對手，而只是單純的罪犯。我們聯邦市民，有義務保護善良百姓免于罪犯的侵襲。起來吧，聯邦市民！！

而在傳單底下印著一個頭銜特長的退役軍人的人名、經歷、照片。喬許覺得這些文案似曾相識，卻不想多作判斷了。

“對不起，我已經受夠戰爭了。”

說罷，他把手上傳單退回，老人卻未就此罷休。

“不，少年的。這不是打仗呢，是保家衛民的了不起……”

老人的背后突然冒出另一個聲音。

“喂，奧多爺爺，要不要讓個位子給保家衛民的軍隊啊？”

往聲音的方向看去，看到一個似乎比喬許大上兩、三歲，滿臉橫肉的男人，拿著餐盤站在那里。老人看到那年輕人后，立刻聳聳肩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
“喬許，有興趣的話就跟我聯絡。要找我，去鎮公所對面的八重州貨運行找奧多就對了。”

說完，這位名叫奧多的老人便一溜煙走掉了。

“新面孔？”

滿臉橫肉的男人坐到喬許身旁，繼續說道：

“不要把奧多爺爺的話當真！他人是不壞，不過他的幕后老板聽說是大壞蛋。”

“我會記住的……”

喬許口頭上是這樣回答，卻把奧多給的傳單往口袋里塞。他又看了鄰座的男人一眼，是因為他衣領上的軍隊名牌喚起一些回憶的關系。但是，先開口的是那男人。

“你到過阿·巴瓦·空嗎？”

男人說完，開始用眼光打量喬許全身上下。男人的目光落在喬許的提袋上，從半開的口袋中，可看見喬許的襯衫與上面的名牌。其中一張跟那男人身上的一樣，是阿·巴瓦·空會戰用的名牌。

“對呀……是去過。”

不知他有何企圖，喬許只能含混回答。

“這樣啊！我叫伯恩，在那場戰爭里擔任泗水號戰艦的炮手，那你呢？”

看來因為是打過同一場戰爭的戰友，因此開始產生懷念的感覺了。喬許笨拙地握住波恩伸出的手。隔著一層裝甲就是真空宇宙，在無重力的嚴酷環境下操縱過機炮的這只手，握起來就橡皮手套一樣粗。

“我叫喬許，明尼蘇達號戰艦。我……駕駛吉姆。”

“你開MS！真厲害呀！”

看來面目猙獰的波恩，似乎是個爽快的人，他毫不做作地回應喬許的話。本來剛才提到打仗的事，還讓喬許不大高興。老人提到的事并非虛構，但是一想起眼前的男人曾經跟他同一戰場并肩作戰，心情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。

“沒什么大不了的，我打仗的時候也只不過開過一次MS出擊而已。而且只出場三十分鐘，沒有擊落半臺敵機。我覺得很對不起死掉的戰友呀。”

“別這么說了，你開過MS這件事就已經夠了不起了。”

伯恩試著夸贊喬許。

喬許入伍后，通過簡單的測驗，隨即被送進MS駕駛學校受訓。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。聯邦軍將MS量產化，是比他天真想法更早實行的計劃。因應局勢的發展，招募喬許等人的目的，是就試作機的應用數據而言，與其由戰車兵、戰機駕駛員培訓而來的MS駕駛員操縱，不如直接教育毫無經驗的新手。至少，讓那些已經理解MS運作原理的新手來操縱，說不定還比較能上手。看來，他們為了驗證這種假設，才會優惠招睞喬許這類的工科學生。但聯邦軍已經預訂在U.C.0079年底進行大規模作戰。隨著時間越來越近，MS駕駛員絕對數量的不足，結果喬許一行人在經過短時間的嚴格訓練后，就被送上戰場。他這才懊悔自己的天真，雖然在表面上從不說一聲后悔，這不僅只為了確保以后能夠回家，也為了自己的前途著想。但是，說來真是諷刺，如果老人的話是真的，當喬許忍受激烈訓練的同時，利夫得鎮也逐步走向毀滅。由于MS駕駛的養成屬于最高機密，要寫信回家根本是不可能的事。縱使有音信，在這樣的戰局中也毫無期待余地。但是在這段時間里，只要喬許想到故鄉與那里的每個人，心中便充滿踏實感，能夠接受各種訓練的挑戰。但他并不知道，那時他心中掛念的人們都已經不在人世了。

“不過，聯邦還真過分啊。”

另一桌的光頭男人，以挑釁的眼光朝兩人看去。可能因為他們都當過兵的關系，喬許和波恩的對話特別令人不悅。或許是這一眼的關系，波恩降低了音量。

“向我這種只會開炮的人，會被炒魷魚并不意外。反倒是你這種會開MS的也被強制退伍，真讓我吃驚……。”

喬許不明白波恩的意思，臉色帶著一些訝異。

“不是這樣嗎？以后的戰爭都要靠MS了。我想我還是會繼續待在炮手座上的。我也想開MS呀！而像你這種有經驗的人卻被迫退伍……”

“對不起，我……”

伯恩為了喬許說的話而向他道歉。

“啊，真是不好意思，我太得意忘形了。對啊，我們都講了對方不愉快的回憶了。”

伯恩說罷，便轉身向著在食堂一角的電視機的方向。熒幕上已經在錄影轉播才剛復賽的足球賽。

喬許對于聯邦軍片面命令他除役毫無不滿，但在他的部隊里，不服上級單位決策的官兵也不在少數。薪餉被扣留，也不保障日后的生活。但是喬許一開始對能回到故鄉覺得相當高興，然而現實又是如何？他本來要回的家鄉早已化作灰燼，重回大學的理由也沒了，何況他根本不知道大學還在不在。

而他也逐漸明白那些被強制退伍的官兵有何不滿，他們多半也在戰火下失去了故鄉、親友和兄弟。因為無處可去，連工作也沒了。

“聯邦還真過分啊……是嗎？”

喬許現在想反駁伯恩的話。雖然波恩似乎發覺喬許的自言自語，但看來卻沒有回嘴的意思。

球賽在毫無高潮的情況下結束了。由于選手多半因為受傷和食物不足，因為身體狀況無法盡情比賽也是無奈的事實。簡單的字幕結束后，播映的節目是打上政府宣傳標志的新聞。

“喬許，你看，是你朋友呢。”

伯恩以將悄悄話的聲音說著，由于米諾夫斯基粒子的影響，電視播放只能以有線方式進行。而由于戰爭造成線路損壞，因此要想戰前那樣及時廣播是不可能的。因此電視新聞節目的畫面，只能以幾天前的錄影存檔則要播出。

“聯邦軍退役官兵，在各地集結發動示威活動。”

新聞主播如是報道，畫面上是群拿著抗議標語的退伍軍人，在一座像廢墟一樣的城市中與警察沖突的場面。就算不必透過畫面說明，喬許一伙人也正遭遇與電視中示威群眾相同的情況。在食堂里，開始彌漫著不安的氣息。

“原官兵要求遣散費用與求職保障。”

新聞主播雖然有著極力傳達客觀消息的義務，但由于是政府宣傳用的節目，因此不論怎么聽起來都還是帶有官腔。

“有鑒于此，聯邦政府首腦將在一年內償清貸款，并對以農業為主的第一次產業就職進行談判……”

“喂！有沒有搞錯！！”

食堂一角冒出一陣粗啞的聲音。

“半個月前不也是這樣說的嗎？”

“對呀對呀！！”

有人拿著餐盤朝電視砸過去，但是沒砸中，反而準確地命中一個坐在電視前面男人的后腦勺。

“你要干嘛？要丟就丟準一點！照你這種準頭，難怪沒辦法把吉翁殺光！”

“混帳東西！你說我們這些地面部隊的，能對那些躲在月球背面的這些家伙做什么？”

雙方開始對罵，不久后爭執便已擴散到食堂的每個角落。這樣的口角沖突在這里是家常便飯，所以在用餐時間常會有數名憲兵在食堂里待命。憲兵會擔任雙方仲裁，而看似隊長的憲兵就站在餐臺后方，他向某福利團體的老人，也就是這個設施的負責人說了些話。看來憲兵說要代管電視遙控器，讓食堂電視的按鈕及頻道無法任意更動，一卷錄影帶被一播再播。但是社工單位負責人根本不理憲兵，大概是在堅持前官兵有知情權利的緣故。喬許對面的光頭男人又朝此看了過來。苗頭似乎不對，波恩又回頭跟喬許悄悄說：

“你眼前那個家伙原來是地面部隊的，被他瞪了也別理他，因為他們看我們宇宙軍不順眼。”

在宇宙世紀前，不管什么國家，都常聽說陸軍和海軍不和的事情。但波恩跟喬許說的悄悄話，并不像是一般的見解。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喬許，只能含糊地點點頭。

憲兵為了壓制住不聽制止的前官兵，用步槍槍托不斷捶搗，并出言威嚇，食堂中馬上變得鴉雀無聲。但憲兵隊長還是不放過社工食堂的負責人，兩邊不斷對罵，最后憲兵隊長從負責人與社工手中猛力搶走遙控器，并且轉臺，似乎是要切換到一個無關痛癢的頻道，但是熒幕上只有沙沙作響的雜音。突然，畫面將要出現田園風光時，社工從憲兵手上搶回遙控器，并按下選臺按鈕，然而電視卻沒有反應。可能是電池沒電，還是某個地方故障了。憲兵隊長對滿臉失望的社工一陣冷笑后便轉生準備離去，然而下在一瞬間，卻在聽到電視旁白后突然僵硬起來。

“位在SIDE3的吉翁共和國，將讓脫離扎比家獨裁的原吉翁官兵陸續回到故鄉。”

看來這樣的田園景色似乎是SIDE3的某個殖民衛星，與明朗旁白以及閑適田園風光所不相稱的，是逐一步下卡車的退役士兵，疲憊地出現在熒幕畫面上。由于他們都穿著已經拔去軍階的制服，因此才看得出他們是吉翁官兵。大家幾乎都是衣衫襤褸、包著帶血的繃帶，也有不少人缺手缺腳。

他們就跟喬許一伙是一樣的。然而他們返回故鄉，沒有一棟建筑物是倒塌崩壞的。吉翁公國的確下達了總動員令，國民的生活也極其窮苦，但是他們領土所在的SIDE3，并沒有受到戰火的直接攻擊。

這正好和之前的新聞形成對比，食堂里鴉雀無聲。電視上輕快的背景音樂與旁白，在空氣中怪異地回蕩著。

“由于我們地球聯邦軍的積極奮斗，吉翁共和國國民才能掙脫扎比家的高壓統治，嘗到自由的果實。”

看來是聯邦政府為了主張戰爭正當性而拍攝的新聞片，從旁白的語調判斷，原來可能是拿去學校之類的場所播放的。

“爸爸～～！！”

“親愛的！”

抱著小孩的主婦，撥開卡車周圍的人群，往單手被吊起來的兵員方向跑去。這就像信號一樣，在那里等待的其他人也紛紛叫著丈夫、愛人、兒子的名字。

“梅格，梅格！！是我啦，我回來啰！”

“海茲！哇！真的是海茲呢！”

“爸爸，媽媽！對不起，只有我回來而已……”

但是，現場并非只有歡喜的聲音而已。

“韋拉德！韋拉德！你在哪里？媽媽在這里呀！媽媽燉了一鍋你最愛喝的肉湯等著你回來呀！求求你，不要躲起來，快出來呀！韋拉德！！”

“不會吧……為什么？只要有藥的話，就不會病到快死了！”

“老公，對不起。肚子里的寶寶，他……”

喜悅、悲傷、苦惱、后悔、絕望……所有情緒交錯在此，但卻沒有發生在喬許等人的身上。

“戰爭，的確是悲慘的事。”

雖然這句旁白帶有些許的悲傷，但又隨即回到先前的開朗語調。

“但是，這群從扎比家統治解放出來的民眾，在地球聯邦政府的庇護之下，懷抱著重建SIDE3的光榮使命。是我們賦予他們希望，我們地球聯邦與市民是值得歌頌的……”

頻道又變了，看來遙控只是接觸不良而已。電視又回到剛才的示威新聞畫面。數名代表走出人群，各自高呼口號提出保障原任官兵生活，及安定供應糧食之類的訴求。

“喂！你們！”

喬許面前突然冒出一陣帶有威脅的說話聲。這是坐在對面，剛才伯恩叫他小心提防的原地面部隊的光頭男人的聲音。

“你們兩個不是待過阿·巴瓦·空嗎？就是因為你們在那邊窮墨跡，我們才沒辦法去把吉翁的人殺光呀！”

食堂又開始騷動了起來，照氣氛來看，整個食堂內似乎只有喬許和伯恩兩個是宇宙軍，就算還有同軍種的官兵，在這里恐怕也難以啟齒了。

“喂，喬許，我們走吧。”

伯恩說完，一把抓住喬許的手便要往外走。但是喬許并不為所動。他朝對面男人的視線瞪回去，并反問他：

“……你討厭吉翁嗎？”

“對！恨死了！恨到牙癢癢的！！”

男人兩手往桌上磅的一壓，用力地站起身來。那股威勢讓餐盤里剩余的伙食四處飛散。

“他們殺死了手無寸鐵的百姓，核武、毒氣、甚至連殖民衛星都砸下來！可是你看聯邦怎么反應！！一副很紳士的樣子。扎比家沒人受到應有的懲罰。夏亞跟親衛隊都跑掉了，也沒給我們任何一毛賠償金。你說，這能說得過去嗎？喂！”

食堂里，贊成聲此起彼落。憲兵隊若無其事地繼續看守現場。社工人員們則只能在角落束手無策。

“我……！！”

喬許這么說，并從椅子上站起來。雖然站起來了，心中的思緒卻無法馬上說出口。

“喬許，我們走吧。不要跟那種人一般見識。”

喬許擋開伯恩的手，他現在只能瞪著對方看。

“坐在MS肚子里談笑用兵的人，能明白地面上的傷亡有多慘重嗎？”

這句話似乎也激怒了伯恩，他磅地一拍桌子，朝對面的大光頭罵去。

“喂！你這混帳東西！說話是要有分寸的！”

“我們跟他們吉翁，你們宇宙軍還是比較喜歡他們吧？因為你們跟他們一起主宰宇宙的關系嘛！！”

“你小子，欠扁是嗎？”

餐桌對面的光頭男人，朝著準備揮拳的伯恩擺出打架的姿勢。

“住手！”

這么叫的人是喬許，不僅這兩人，連食堂里的其他人，包括憲兵和社工人員的眼光都聚集在喬許身上。

“這里的西邊……在山群之間，有一個小鎮叫做利夫得。那里雖然很小，卻很漂亮。住在鎮上的人都很溫和、很善良……附近牧場所生產的牛奶也很好喝。可是那個小鎮……已經沒有了。鎮上的人都……已經死了，我的親戚、朋友、青梅竹馬……大家都死了，只有我活下來。”

知道利夫得鎮不幸的人，紛紛開始對周圍的人民說明整件事發生的經過。

“我……我在戰爭進行的時候，并不是那么討厭吉翁的。也沒想過要討厭交戰的軍隊。我唯一參與的一次實戰，是在敵人開始投降的時候，那是為了要去迎擊單機突襲過來的扎古，那臺扎古一下就被擊落了。后來從隊長那邊知道，那臺扎古的駕駛員也跟我一樣是學生，我的心里就覺得很難過。”

喬許低下頭來繼續說道：

“他大概也想阻止戰火在他的家鄉蔓延吧？我是這么認為的。我很明白。我明白……我明明知道的！媽的！！”

喬許握緊拳頭，重重地往桌子一捶。

“我明白的，他們的心情也是一樣！！可是我現在討厭吉翁！！我終于明白了他們頭一次回到故鄉以后要干嘛，在知道這件事后，我對他們的憎恨就壓不下來了。我不能再欺騙自己了！！”

喬許的拳頭還留在桌上，淚水卻不住滴落。

“可是……！戰爭已經打完了！他媽的完了！扎比家的人都已經死光了，可是卻不是為了贖罪而死！至于那些殺光我們親朋好友的家伙，還有協助他們重生的人，現在都在月球背面優哉游哉地生活著。可是，戰爭已經完了。已經他媽的打完了！”

食堂回歸平靜，只剩電視上唱高調的振興政策。喬許不禁趴在桌上泣不成聲，像是回到童年時一樣地哭。只是，含辛茹苦把他帶大的嬸嬸、他的朋友和青梅竹馬，都已經不在了。

“老弟，對不起。我太激動了。”

光頭男說話了。

“我的老婆也在一周戰爭的時候過世了，弟弟也戰死在敖德薩。原來我們是同病相憐，真抱歉。”

喬許放聲大哭，即使感覺到在一旁拍他肩膀的人是伯恩，也要求他讓自己獨處。

“你不要做傻事啊，明天見了。”伯恩說完便走，喬許還來不及搞懂他留下的這句話。已經沒心情吃飯了，食堂里的每個人，都拿起餐盤準備離開。或許，大家都想留喬許一個人下來。一無所有的他們，面對一位悲痛欲絕的青年，最多只能這樣而已。

時間過去了，沒人知道過了多久。雖然周圍似乎沒有其他人的感覺，但喬許的耳邊卻傳來不知何人的話語。

“你們有想過前線官兵們的心情嗎？”

老成的聲音如此質問著。

“政府以他們的好惡任意開啟了戰端，后來又任意強迫官兵退伍。他們難道都不曾了解這些年輕人內心的想法么？”

是電視的聲音，喬許像是被魔力所牽引般的抬起頭來。

“戰爭還沒結束。不，戰爭不應該在這時侯結束。”

周圍沒有其他人，只有遠處的社工在打掃。剛才那些來吃飯的人，似乎都回避喬許，不見蹤影了。電視傳來的聲音，像是對喬許一人說話般響著。

“但是，閣下，聯邦軍已經沒有那時候的續戰能力了。”

一名與會者向蓄著山羊胡、穿軍服的精悍男人發問。

“吉翁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，那時候，只要我軍從阿·巴瓦·空繼續進擊，一定能鎮壓住SIDE3的。”

看來穿軍服的男人是以軍方代表的身份來答復，從他制服上的滿排勛章可以判斷出，他在軍中必定是位核心級人物。

“吉翁，或說所有宇宙殖民衛星，到現在還殘存著引發下次戰火的禍根。大致上來說，他們的心態還太幼稚。如此下去，在不久的將來，殖民衛星的居民可能會發動像前不久一樣悲慘的戰爭！”

蓄山羊胡的壯年男性振振有詞，喬許心想，這個人我一定有印象。雖然常看到他上電視節目或有新聞，卻不是馬上能叫得出名來的人。然而現在的喬許，卻不可思議的感覺到這位軍人竟跟他如此的接近。

“那時候，只要能壓制住SIDE3，并派遣軍隊進駐的話，聯邦政府應該就可以直接統治那里了。”

“那是不可能的！”

穿著西裝，看似學者的老人開口駁斥。

“聯邦要壓制SIDE3，就非要維持大編制武力不可。可是，現在的聯邦在維持高戰力方面有困難……”

“不是你們先主張聯邦軍裁軍的嗎？”

軍人一聲怒斥，老人馬上畏縮起來。

“我剛才也說過，你這種人是不懂前線士兵想法的。現在，由于聯邦政府的顢頇無能，片面被迫退伍的官兵們，連吃飯都成了問題！！”

“所、所以……所以應該優先讓他們加入人手不足的農林漁牧產業……”

軍人勃然大怒，扯高了嗓子痛罵：

“不懂官兵心情的人就是有你這種想法！！”

喬許這才發覺自己已經站在電視機前，聽著那位軍人的話聽到入神。

“我并不是瞧不起農漁民，我也認為他們很偉大。但是，官兵們也背負著保衛這些偉大同胞的崇高使命，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。如果他們不能解決這場戰爭最根本的問題的話，在還不承認戰敗的吉翁殘黨暗潮洶涌下，誰還有心情耕田、捕魚還是趕牛？”

喬許的淚水早已哭干。軍人的每句話都令他點頭不已。

“只有是士兵，都很在意自己的高貴使命吧？就算當今政府有多腐敗，也是一樣的……”

電視畫面突然被切斷，感覺到背后有人的喬許回頭看去。

“喔！”

他的身后是拿著遙控器的老人奧多。

“看來你對他的話感興趣了，把剛才我給你的傳單拿出來仔細瞧瞧吧。”

喬許一邊聽著，一邊把口袋中的傳單拿出來攤平。傳單下方有著身為退伍軍人的負責人經歷，這喚起他以往的記憶，喬許想起來了剛才電視上那個軍人的名字。

看來，這名退伍軍人是在這男人指揮的部隊之中。

喬許往老人奧多走去，他已經不是剛才不斷哭泣的人，而在其中更能見到熾熱的決心。

“……你決定了嗎？”

但是奧多的語氣，總讓人覺得有些凄涼。

一疊大鈔砸在帶著些許污漬的桌上。

“……這真是多謝您了。”

雖然這么說著，奧多還是不敢伸手去拿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穿著聯邦軍服的男人，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糧票，以及幾塊從MS殘骸提煉出的貴金屬條。

“這樣就湊齊了。”

“是呀。”

奧多這才開始算起手中的糧票。

“感謝您的協助，本分隊的志愿軍分配比例才得以達到標準。”

“這只是大家互相幫忙罷了！”

這次奧多一邊說著，一邊確認手上貴金屬條的重量。穿著軍服的男人，是聯邦軍的情報官。聯邦軍中有部分異議人士反對政府的裁軍計劃，于是他們開始招募私人軍隊作為后盾。而討伐吉翁殘黨的事也不是空談，但在一些場合，也必須以私人軍隊對抗政府中的異議分子。要貫徹主張，必須使用力量，這是他們的想法。而奧多所說的志愿軍，實際上指的就是這些兵力。

“不過，大人們才剛從戰場回來，又要準備下一次戰爭嗎？”

“這是我們的工作呀！”

在偽裝成貨運公司的聯邦軍情報部事務所里，軍官又說道。

“我的妻女還有大多數的戰友，都死在這場戰爭里。不過你想想看，一個漁夫難道會因為朋友淹死而再也不出海打魚嗎？”

“是、是這樣嗎？”

奧多的眼睛不再注視著鈔票，糧票和貴金屬條也往口袋里塞，起身準備離開。

“以后拜托了！”

奧多似乎從情報官的話里想到什么，在門前回過身來。

“大人，我有件事想問問。那個掉在利夫得鎮的姆賽艦，真的是自殺攻擊嗎？”

不過情報官試圖反諷自己過去曾對奧多說過的謊言。

“你認為吉翁會做這種差勁事嗎？那是被我軍廢棄的薩拉米斯！你覺得這是能對外公布的消息嗎？”

“喔？制服顏色怪怪的。”

“對呀，好像是用政府拍賣品重新染過的。我們不能穿得跟正規軍同色，也一定要跟吉翁有所區別呀。”

喬許穿著拍賣品重染而成的聯邦軍軍服，折起衣領。雖然沒有軍階標志，但卻是吉翁殘黨掃蕩部隊的統一制服。

這里是八重州運輸事務所外。喬許看著店面櫥窗中的自己，確認一切都沒有異狀，走向穿著連身工作服，站在奧多附近的伯恩。

“伯恩，你還是不去嗎？”

“嗯，我還是乖乖種田吧。”

伯恩聳聳肩，還不忘狠狠地瞪奧多一眼。

“你才像是討厭戰爭的人呀。”

“我明白！”

鎮上的志愿軍即將出發。他們在另一個鎮上領取武器后，就要與傳聞還在北非的吉翁殘黨對抗。

“仗還沒有打完。只要戰爭的禍根一日不除，就有重新爆發的可能。防范悲劇于未然，是生還者的責任，不是嗎？”

“喬許，我想……”

奧多故意把伯恩的話打斷。

“喬許，聽我一句話。一個人能背負的使命是有限度的，背負連自己也不知道的……”

然而奧多的話到這里就被打斷了。

“喬許，出發嘍！！”

從停在事務所前的卡車上，那個光頭男人正在大叫，他也像喬許一樣加入志愿軍的行列。

“喔，好，我要走了。這段期間，承蒙二位照顧了。如果運氣好，我們還會再見面的。”

經過短暫的話別，喬許快步跳上卡車貨架。在確認全車乘員到齊后，大卡車卷起陣陣風沙出發遠去。喬許朝兩人揮手的身影，也在沙塵中不見蹤影。

不少人都記得，戰后各地都有不少退伍戰士，為了保護民眾免于吉翁殘黨侵襲，而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奮戰到底。但是，官方并沒有任何相關的記錄。

成功脫離政府干預的聯邦軍中，有一部分進入權力核心，進而逐步支配地球聯邦。但是從這些新一代當權者的角度看去，那些昔日的官兵，也不過是一群地痞流氓罷了。

他們便這樣消失在以戰爭為名的夜與夜之間，不管結果是否令他們滿意，也已經沒人能表示意見。

E.N.D.

《ガンダムNOVELS 閃光となった戦士たち》收錄作品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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